第213章 第 213 章 賬房風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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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聽說沒, 那個歸貝藥行就是顧醫賓開的,聽說這幾天還在賃地種藥呢,她出藥種!”
“那不就是跟鄭家打擂臺?回春堂可是鄭家的, 西圩埠也是鄭家的。啧啧, 看來欽差這是要拿鄭家開刀!”
議論聲嗡嗡嗡。有人信有人不信, 還有人半信半疑。但反正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同一個方向:界碑。
青石碑三丈高, 兩尺厚,正面刻着“西圩埠港界”五個大字, 背面刻着開海令的具體條文。
外圍,錦衣衛和巡丁列了兩排,韓誠站在最前面。
再往外是自發趕來的苦力、疍戶、船工,跟昨天一樣又是黑壓壓一片。
辰時初,沈寂從醫帳裏走了出來。
他一夜未眠,眼底有淡淡的青影,可清峻之氣卻半分未損, 并換上了難得一穿的三品服。
最惹眼的是肩上的獬豸披肩,那是欽差代天子巡狩的憑證。
他一步步走到碑前站定,灘塗上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斷。
“起碑。”
沈寂話音落下,力士們把碑身緩緩拉起,一寸一寸往碑座上落, 直到嚴絲合縫地卡進碑座。
圍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湊。
沈寂從韓誠手裏接過鐵錘, 又拈起一枚楔鐵抵在碑座與碑身的接縫處。
“從此往後,界內是港,界外是海。港有港法, 海有海規。越界者,視同抗旨。”
話音落下,錘頭叩在楔鐵尾端。
一聲悶響, 楔鐵吃進半寸。
“朝廷開海不是一句空話。稅有定則、費有定額、利有定分。凡欺瞞侵吞、私抽暗取者,此碑為證,國法不容。”
話音落下,第二錘落定。
“開海不成,我沈寂不走。”
第三錘落定。
楔鐵到底,碑座與碑身鎖死成一體,再無半分虛隙。
沈寂轉身回醫帳。
片刻後,灘塗上的人重新動了起來。
日子還是那個日子,扁擔還是那根扁擔,也沒人多說什麽。
就是一塊碑,它立住了。
趙承業回鄭家沒敢走正門,鬼鬼祟祟從後巷進去的。沒一盞茶工夫就被帶到前院耳房。
鄭氏家主鄭漸鴻已經在裏頭坐着了,一雙眸子亮得瘆人。
“跪下!”
趙承業腿一軟跪了。
“說。”
趙承業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從依着二管家的密令煽動苦力圍攻立界、再到故意把海子推出去讓巡丁捅、再到女閻王來醫帳救人、随後自己被韓誠拿下帶到棚屋挨了一頓打,再到天亮門開了沒人攔他、他就回來了。
說話的這會兒功夫,二管家鄭祿也從西圩埠回來了,講了沈寂在灘塗上立碑,三錘定音。
片刻後,鄭漸鴻的聲音像刀子削下來,“所以,那個韓誠為什麽放你回來。”
趙承業額頭抵着地,冷汗順着後背鑽,“家主,小人真的不知道,小人真的沒有出賣家主。”
鄭漸鴻聲音沉了下來,“承業,看來你是老了。”
趙承業跪在地上腦子嗡嗡響。他太明白“老了”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麽。
鄭家養的狗,咬不動人就不會再養。
“家主,”他瞬間落了淚,“小人有用,小人十二歲就跟着 您上了碼頭,那上面的事兒,小人閉着眼都比旁人清——”
鄭漸鴻直接打斷,“你兒子上月進了我鄭家內賬房,當的是謄錄。你女兒許的是回春堂管事老三的獨子,八月下的聘,明年開春過門。這兩樁事我批過,現在是讓它成,還是讓它散?”
趙承業渾身僵住,“小人以性命擔保,西圩埠不會再出任何差錯!”
鄭漸鴻冷笑一聲,瞥了二管事一眼。
鄭拿出一本冊子,丢到跪着的趙承業面前。
趙承業趕緊捧起來看,是一冊名單。
足足列了六十五個名字。
第一個名字:林阿橹,三十八歲,西圩埠北段扛包頭,批注欄寫着“母癱在床,每月藥錢八百文,欠賭坊六兩,債主是東市李瘸子”。
第二個:陳水生,疍戶,二十二歲,批注“上月私藏兩筐漁獲被巡丁逮住,案底在巡檢司,沒結案”。
往下看,每一行都是這樣。誰家老娘等着抓藥,誰犯過事捏在誰手裏,誰貪圖小利、誰好色誰酗酒誰膽子小誰嘴不嚴。
整整六十五個人。
趙承業有些困惑,“家主,這是?”
鄭漸鴻語氣平淡,“不是說那個什麽監港會要設十二席,我要那十二席當中,至少七席是這份名單上的人。”
趙承業咽了口唾沫,“老爺是要小人挨個去談?”
“你?”鄭漸鴻看了他一眼,全是不屑,“你這張臉昨夜剛被錦衣衛抓過,今天再去挨個找人談話,是生怕沈寂不知道咱們在動手?”
鄭漸鴻站起身,走到趙承業面前俯視着他,“這份名單你交給一個人。他自然知道怎麽做。”
“交給誰?”
“幾天前剛剛到西圩埠賬房上工的人,安濟村,裴時序。”
趙承業怔了下,卻也不敢反駁,心裏默默把裴時序其人琢磨了個來回,品品自己有沒有被這人取代的可能。
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會本能地去抓每一根從水面晃過去的稻草,哪怕他知道,自己夠不着……
與此同時,西圩埠賬房內。
裴時序沒去湊那個圍觀立界碑的熱鬧,他相信沈寂立得起來。
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頭對賬。按慣例,他還是先檢查了帳簿,裏頭的桑皮紙沒問題。
今日的數據不多,辰時二刻潮位三寸,魚骨四十七筐,碎石九車,雜料三擔。
剛錄了一半兒,三個錄事就都回來了。面色比平日沉,哀聲嘆氣的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聊了一會兒“監港會”。
監港會?裴時序筆下沒停,心思卻已轉了個來回。
沈寂果然每一步棋都是即快、且利。
二錄事很有些郁悶,“你們說這監港會真能選出來?”
阿筍冷笑,“走着瞧。讓底下自己選人管自己?就那幫泥腿子能選出個什麽鬼。”
“咱們啊,“頭錄事終于開口,語氣倒是平靜,“就是那梯子最底下的。上面的人要是往下跳,踩碎的先是咱們。”
二錄事心裏愈發的緊,苦着臉問:“那咱怎麽辦?不乾了?”
頭錄事瞥了他一眼,“你戶籍在崖山,工牌在西圩埠,不乾這個乾哪個?三日不歸,趙管事一道文書就能把你釘成逃工。”
三個人各懷心事,誰也不再說話。
裴時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自始至終沒參與這場對話,只是低頭寫着自己的賬。
直至快晌午了,趙管事派了個小夥計過來,喊裴時序去他的議事房。
三個錄事一臉狐疑的偷瞄裴時序。
裴時序仍舊老辦法,在三人看不到的範圍內往帳冊裏粘了濕桑皮紙,随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,把帳冊放回架子上,才不急不徐的出去。
議事房在正院東側,一溜五間,平日裏趙管事只占用最裏頭那一間。裴時序沿着回廊走,到了門口叩門進去。
只見案後坐着趙管事,額頭包着布,有血絲浸出來,露出來的臉也是青一塊紫一塊兒,一只眼睛還腫着。
裴時序反手把門合上,走到案前。
趙管事沒讓裴時序坐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才開口,“才來五天的人,倒是進了家主的眼。”
裴時序沒接話。
趙管事見他神色如常,心裏愈發厭煩,冷笑,“你這流放犯當得挺有意思。到了崖山沒去挖沙子,沒去扛包,直接進了賬房。這路子不是一般人走得通的。我不管你以前如何,現在在西圩埠拿着老子發的工錢、坐的是老子給的椅子,那你就是老子——”
裴時序直接打斷,“昨晚你被錦衣衛的人帶走之後發生了什麽,一件件說出來,一點細節都不能放過。”
趙管事瞪着裴時序,那只沒腫的眼睛猛地睜大,“騰”地站了起來,繞過桌案快步走到裴時序身前,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說什——”
裴時序一腳把他踢倒在地上。
居高臨下、平靜的:“我問最後一次,昨晚韓誠對你說了什麽、做了什麽、打了你哪兒、打了幾次、什麽時候停的,停了之後你躺了多久,有沒有人進來過,有沒有人給你水,有沒有人給你留下話,甚至你昨晚穿的什麽衣服、帶了什麽配飾,一件都不許漏。聽懂了嗎?”
趙管事的眼神從兇狠到驚懼、到茫然,到清醒,“……懂。”
裴時序這才收回目光,不急不徐地走到案後,撩袍坐下。
“說。”
趙承業能在崖山混到如今的位置,沒點兒小聰明是不可能的。
他知道什麽樣的人能惹,什麽樣的人不能。
前幾日二管家鄭祿像是随口吩咐的,“西圩埠帳房缺個四錄事,安濟村來了個裴家的人,安排進去。”
趙承業當時沒當回事。
他也查過這姓裴的,是上京侯府出身不假,可到了崖山還不就是個草民。他以為是二管家收了什麽好處,随手安插個人罷了。
直到今早。
鄭漸鴻親自點名,讓他把那份名單給裴時序。
那一刻趙承業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漏看了什麽,但還想試試能不能拿捏點兒什麽。
然後就是此刻。
趙承業跪在地上仰頭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人。
這眼神趙承業太熟悉了,他在每一個站在每一處權力頂端的人眼裏見過。
他确定了,他惹不起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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